女人該有的樣子是什麼?要當個怎麼樣的女人才不會有遺憾?在女人的歷史上,如今世代前所未見,女人們終於可以做著「跟男人一樣」的事,卻也常面臨社會對其「女子性」質疑的壓力,學法律的女性常被貼上強勢、過度理性等在當代社會脈絡裡仍帶有貶意的標籤,但是否確實如此?在此我們訪問了蔡英欣、黃詩淳兩位女教授,試著拼湊她們在成為卓越法律學者前的成長脈絡,以及她們如何面對、看待如今仍被牢繫於女性身上的家庭議題。

法律系女子總給人種刻板習氣,或是犀利目光掃射或是語句咄咄逼人,而法律系的女教授大略更不必說了,或被塑形成呂前副總統或被塑型成蔡(準)總統,不論討喜與否皆是中性精明形象。然蔡老師卻非如此,講堂上總見她擺出標準表情,雙目緊閉全神貫注吐出旁枝錯結股東規範,下個話題瞬即跳到兒子正風靡「妖怪手錶」卡通,笑容迸發一派親切喜氣,老師看起來總是好高興,一如訪問此刻坐定於萬才會議室,侃侃而談她的生涯她的選擇與她的堅定。
赤子年代
在老師自述中,母親對身為獨生女的老師管教相當嚴格,要求她凡事皆需相當規矩,但老師的本性其實是很開朗、很愛講話的「但在小學三年級,有一次上課講話、傳紙條,老師打電話到家裡向我母親告狀,我母親就毒打我一頓,結果隔天上課後,我就開始正經八百不敢講話,或許那是一個轉捩點吧。」老師活靈活現地闡述,眼中似乎還閃動著頑皮的小女孩的光。但相對的,父母其實不特別要求老師的功課,老師成績也僅中上,直到中學才忽開竅,自此名列前茅,讀北一女時還獲得全校數學競試比賽第二名,連數學老師都建議她可以念數學系。但因老師對生物一籌莫展,高中選填文組,最後進法律系全是個意外,當時老師在志願表上填完所有商學院四個科系加經濟系後,突然心血來潮,隨心填上了去年報紙上志願順序表上出現過的「法律系」,放榜結果竟就如此和法律結下不解之緣,但卻讓當年的老師心痛萬分:
「當時放榜不像現在那麼方便,(榜單)是電視一面一面出來。大學聯考前遵照母親指示吃了一堆補藥,我很乖嘛!全部照單全收,吃到肝臟發炎,聯考後就住院。印象很深的是,當時還在養病,看著電視放榜名單,就在電視前面一直哭一直哭,非常失望。」

「大一雖曾考慮轉系,但大一拿了書卷獎。」老師笑道。而這樣的「我也不曉得,就是這麼幸運!」的謙遜笑容接下來還會在訪談中看見無數次,當我們問到老師是否有極高的靜心能力,老師瞬即回應:
「我覺得我其實這方面…我其實資質不是很好,可是坐在書桌前面唸書的功力,在過去求學階段應該算是蠻強的。」
事實上,老師大一生涯幾乎都泡在總圖,大二後更是一早便到當時尚在徐州路的法學院圖書館前排隊佔位。最後大學畢業應屆考上律師與台大法研所,我不禁問道:
「老師你是不是假設得到一個工作指令,你就會盡全力完成、心無旁騖?」
「我覺得我有這種性格,所以人家交辦我什麼,比方說我家人要我做什麼事,我就是接收指令完成它。」老師頓了頓,似乎認同這樣的說法。
「那樣不是德國人的性格嗎?」
「如果要變成德國人,我還要更努力!」又是那樣謙遜的笑容。
而如是充實於課業的大學生活,如今回想,老師覺得最大的遺憾是不應該屈服於國考壓力而沒有把握機會參與幾個社團。「大一入學時,我曾有想要參加蛋糕社?還是雞蛋社?反正就是做蛋糕的那個社團,但後來就沒參加,因為就覺得課業有壓力。」正當「雞蛋社」的口誤讓在場的都笑得東倒西歪時,老師補充道,那時國考名額尚窄,甫進法律系時一開始,曾聽父親友人,同樣是本系校友提及法律系沒什麼出路,頂多去企業當秘書小姐,爾後方知尚有司法官律師研究所等考試要準備,自此戰戰兢兢。
然時代遞嬗出人意料,隨著社會解嚴,整個社會對法律的需求變大,在老師考上大學後的一兩年,法律系即躍升學子第一志願直到今日。然即便應屆考上律師,當時的老師也未張燈結彩,而是認為自己考的名次不如預期,不符合自己的期待。當問到是否是個律己甚嚴的人時,老師頓了一下「律己甚嚴?算是有點吧,我也不是很確定欸。」
趕上新世代的律師生涯
法研所畢業後,老師便到國內大所工作,當時律師名額剛剛放寬,勞動環境較為友善,工作的時數和工作氛圍都很正常,少見需加班到半夜的情況。談到目前律師市場現況,老師嘆道:「常聽研究生說,老師妳知道我忙到現在,(被壓榨到)走在路上如行屍走肉,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如今僱主認為我要找人隨時都找得到,僱用你之後,為了cost down,就竭盡所能讓你做更多。」同時老師也認為,大家可以思考台灣對律師市場的需求到底有多大,事實上台灣法律系學生對畢業後的想像往往侷限於司法官律師,但根據老師多年參與、觀察立法院、地方政府法制委員會等公部門會議的經驗,老師始終認為對法律人而言,進入行政體系不失為一出路,因老師觀察到公務員較欠缺法律思維,故公部門若能增加一些思緒清晰的法律人,公部門水準將能大幅提升。
而長年有出國想法的老師,看到事務所同事一一出國,再加上考上了當時甚為優渥的日本證券財團獎學金,便毅然決定出國。但老師認為,倘若自己是男生,或許選擇的留學國就是德國了,當時考量到家中有親戚在東京,再加上身為獨生女的老師怕跑到遙遠的歐陸父母會不放心,所以就選擇赴日進入東京大學就讀。
東大!東大!
日本的高等教育制度十分嚴謹,欲攻讀碩士班的同學多半會先當研究生,得到授課老師的許可後可修課,但並無學分,同時一邊準備正式研究所考試。雖在台大已有碩士學位,理論上可直接考東大博士班,但老師的規劃是,倘若無法順利取得博士學位,在日本至少先拿到了一個商法碩士學位,日後即便回到實務界仍有相當助益,不失為一進可攻,退可守的選擇。當時東大法研入學考並未區分本國生或外籍生,老師第一年沒考上,第二年才考上碩士班。但可想見在取得正式進入研究所資格前的兩年「妾身未明」的研究生生活將是相當煎熬的。
其實老師甫赴日時並未確定要以學術為終身志業,但在東大看到師長們的研究態度,不禁心嚮往之,老師的指導教授的處事態度「只能用人格者來形容!」,指導教授即便週末也會來學校研究,一週七天總是見到教授研究室外的燈是亮的,教授過著規律的生活卻不失生活樂趣,總是慷慨地請學生精緻的日式法式義式料理。而熱愛運動的指導教授更使得門下徒弟有個不成文的規定:至少要參與一次每年舉辦的43公里競走比賽,路程是由新宿的都廳走到青梅,中間不吃不喝,為了使身體有足夠素質參與比賽,老師在日本還養成了每週六天跳有氧舞蹈的習慣。
特別的是,和一般想像中留學生活必將把握機會四處遊歷的想法相反,老師在日本並不常四處旅遊,通常會到東京外遊覽的大宗原因便是因為有學會在當地舉行。「我都跟去國外的同學說,你們真是會玩欸!」老師笑道。但如今回憶起來,老師認為在東京多年的單身生活相當愉快,因為可以控制自己的時間,也不像在台灣求學時有考試壓力,能真正有完整的時間從事研究工作。
與神奇好友的相遇
簡直如青春熱血日劇一般,一個關鍵的朋友足以扭轉整個人的價值觀。在97年的冬天,老師遇見了在同一個指導教授門下師妹。在當年,日本普遍還存在著對外國人較為懷疑、冷漠的風氣。老師剛到日本時還面臨過因外籍身份難以找到租屋處的窘境。但老師注意到這位師妹不同,總是對外國人相當友善、對等。還來才知道她全家都是東大畢業,經濟生活無憂但卻相當樸實,不崇尚過度精緻的物質生活。好友小時候曾在丹麥留學過一年,或許是自己當過外籍學生,才能如此對身為台灣人的老師放開心防吧!這位好友迅即成為老師在東京交往最密切的友人,性格樸實、不為世俗價值觀左右的好友也影響了老師,笑稱在台灣擔任律師時曾過度追求物質生活,直到認識這位好友後才發現生活其實可以過得很單純幸福。
好友是個很奇特的日本女性,在別姓(女性出嫁後改夫姓)制度仍存在的今日,好友因為認為自己和夫婿的名字中都有「子」,若冠夫姓名字音調將會相當奇怪,而寧採事實婚而非需冠夫性法律婚。好友家中沒有電視,她的小孩喜歡研究昆蟲宇宙,是極為特別的女孩子,讓老師相當欣賞。「她給我很多價值觀的衝擊,讓我有返璞歸真的轉變」老師說。直到如今,老師和同樣從事學術工作的好友仍無話不談,「我先生每次都說,妳怎麼可以跟她聊那麼久啊?」老師說,臉上掛著少女維護姊妹淘的笑意。
女博士的姻緣之路
當被問到身為女性,攻讀博士班是否會有擇偶壓力時,老師很爽朗直率的說「有啊!!」,並分享當時便期盼能在拿到博士學位之前盡快找到對象,因一般男生通常不希望自己的另一半學歷太高。故留學期間老師便多方委請親朋好友介紹對象。說來緣份也很巧妙,在和老師的先生真正見面前幾年,老師便有其他友人想撮合兩人,但因該友人忙碌而不了了之,只在雙方心中留下「有叫做這個名字的人」的印象。
但或許真是注定,兩人真正碰面是經由老師同樣在東大留學的學妹介紹,爾時老師僅返台四五天度假,兩人在台見了兩次面,老師返回日本,雙方隔地短暫交往,便決定結婚。
「我覺得,可能是跟他聊得來。其實,婚姻這件事誰都無法保證,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是要經營。找對象這件事情上,聊得來是件很重要的事」總是話題滿滿、似乎四周總開著小小煙火的老師,指出了她心中伴侶的重要素質。「還有價值觀相同也很重要,我覺得當學者很單純,而我先生是非常喜歡從事研究的人,不過,現在才知道好像太熱愛也不太好,因為家務事幾乎都是我在做。」老師似乎小小埋怨地笑道。
加加減減,豈能二分?
聊到「女性是否要有一個生活伴侶」的問題時,老師答道:「要不要生活伴侶這件事情,其實每個人的想法不同,有些人覺得一個人生活比較單純,但一旦決定要有生活伴侶,選擇誰就十分重要,因為另一半的價值觀其實會互相影響。」老師特別指出,師丈懂得欣賞高學歷的女性,對於老師的博士學位從未認為是自己的負擔。兩人的歧異處在於,總是在龐雜外務中努力撥出時間做研究的師丈,會擔心老師花太多時間陪伴孩子,而剝奪了她自己做研究的時間,但老師認為孩子就只有在成長階段需要陪伴,再過一段時間便是孩子自己的世界了,即便在時間的夾縫中求生存也要努力。「下午四點半接完小孩後,時間都被他們綁著,還要煮飯、看功課。」老師說,不禁想到每次在課堂上看見老師她都像是甫經遠行,原來是經過了那名為家庭的細密森林。
致力研究的師丈對家務比較不拿手,老師也認為與其教導不如自己一手包辦,看似辛苦,但「總要有一個人稍微犧牲一點,不是這樣嗎?」,且師丈也懂得表示感謝,會和友人訴說老師對家裡的付出,使老師覺得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家庭生活中,事事追求平等是不可能的嘛!加加減減怎麼除以二呢?」而做家事也成了繁忙的老師紓壓的管道。
他會抱你欸!
談到如今許多年輕人未來不打算有小孩,以免減損生活品質時,老師迅即說了三次「不要啦!」緊接著說道「我兒子抱我的時候,是緊緊抱著不放耶!」「我女兒也會緊緊抱著我啊!兩個都已經這麼大隻了,還每天黏著我!」育有皆就讀小學的一子一女的老師,做母親的驕傲與喜悅溢於言表。
「很可以體會年輕世代的處境,也可以理解為什麼這麼多年輕人會選擇不生小孩,因為經濟負擔真的很重。我只能說,只要在經濟環境許可下,生小孩這件事情會給你的人生不同的刺激,因為不再單純就是我一個人在生活,生了小孩之後就是一個互動的關係,教養小孩、和他互動。像我小孩常跑來抱我!那種感覺不是用金錢可以買到的感受。大環境的確不利於年輕人養育下一代,但我總覺得,如果有機會生小孩的話還是不要放棄!」
「我本來就很喜歡小孩,可是在生完小孩,特別是生完老大後一直很緊張,擔心無力養大她,雖然長輩都說『反正就這樣養,大了就沒事了』,後來一步一步走到現在,會覺得和小孩間的感情培養是日積月累的」老師誠懇的說,「像我昨晚在打掃浴室,兩個小孩都各做各的,弟弟做完功課在客廳玩,姐姐在寫功課,他們看到我出來就說『媽媽你辛苦了!』」老師模仿著三年級小男孩甜甜的聲調,我們聽到不禁為這孩子的早熟與貼心感到驚訝。「弟弟在客廳又說妳辛苦了我等下幫妳按摩。還有我去倒垃圾,關門時弟弟也會在客廳說『妳小心喔!』」
當被問道要如何教出這樣的「迷你暖男」,老師只說「可能平常看我這樣做,觀察久了就會不自覺這樣做。」「雖然他們很sweet,但有時候還是很讓人生氣,比方說姊弟間會吃醋之類的,但有時候看到小孩跑來對你笑,就覺得哎~」老師笑道。「我常勸我先生,別到老時怪我沒提醒(陪小孩),因為跟小孩相處的時間過了就過了,只有這段時間會來黏你,過了根本不理你。」但夫妻兩人談論起孩子的教育倒是很有共識,那便是品行高於學歷,並不會特別再去給孩子學校體系外更多的課業壓力。老師認為,高學歷不代表有高尚的品格,沒有高學歷但是有好的品行那便不枉為人了,在發生天災地變時,所有學歷都失去意義,會救你一命的人可能是你平常看不起的人,那才是作為人最基本的東西。
女人真偉大
老師最近在看的一本書是二十一世紀資本論,因為老師對全世界財富不均的現象如何解決有興趣,老師指出,台灣貧富不均日益嚴重,整個政府在產業政策上有很大的問題,過去過度偏重高科技產業,當高科技產業無法繼續維持台灣經濟成長時,便會有巨大動盪。然政府素來對新事物傾向優先選擇管制,如電子支付也是近年才開始,但國外已運作十幾年了。作為法律學者,老師習以集體的角度思考問題,「在台大當老師責任很重,覺得全台灣最好的學生在這裡受教育,若沒有教好他們是對不起這個社會,我曾和同樣從事教學工作的其他學校的老師意見交換,覺很自己很幸運可以教到全台灣最優秀的學生,有些東西只要稍微push這些學生,他們就有能力一直往前進,感覺很欣慰。」老師說道。

來到訪問尾聲,我們問起老師若不當教授會從事什麼工作,老師說起自己曾有去歐洲學習做料理的夢想,留學期間也有長達兩年的時間利用週末上烹飪教室,如今老師家裡三餐都是親自負責,因為老師一家都不太喜歡吃外食。
「我今天早上還去市場買菜耶!」
「老師你不是把家庭主婦的事都做完了?」
「是啊!如果你們在市場看到一個托著菜籃神似蔡英欣的人,不要懷疑那就是我!」老師笑著說,甜甜的語調上揚。
「女人真偉大!」一同訪問的韵雯不禁這麼下了今天訪問的結論。
「女人真偉大,妳們都可以變這樣。」老師鼓勵的說。
想像老師手挽藍底白點Cath Kidston小包,嬌小身軀疾步穿梭東門市場攤販阡陌交錯,今晚是水餃貢丸還是米粉湯,而明天要上的卻是企業股東還是董事會?生命的律法下降到日常仍不過柴米油鹽,永恆法則最是動人。